好文介紹 「距離」
digitimes 科技人省思科技事─蘇元良專欄又有好文「距離」來和大家分享
http://www.digitimes.com.tw/ext/ext.asp?BigExtID=392
很高興蘇先生在這時期能寫出他的看法。我就不多說,只讓大家慢慢地來品味他的話語。
怕將來不到這篇文章,我先 cut/paste 下來。然後來看是否可以轉載。
人跟人之間最重要的莫過於保持距離,許多車禍就是沒有保持安全距離所造成的;最近,雪山隧道終於通車了,當局呼籲車與車之間要保持50公尺的距離,在70公里的時速下,判斷與前車是否相距50公尺,會佔用太多駕駛人的心智活動,將更容易導致車禍。關於距離,有個形容詞叫「間不容髮」,就是說兩個事件發生的時間非常接近,來不及防患,是時間的形容詞。我在上海浦東機場,對於「間不容髮」有過新的體會,偌大一個機場,出關閘口宣洩人潮的速度遠不及人口成長的速度,歪七扭八的各色人等排展在入境海關口前,後面的大漢緊緊貼著你,暖呼呼的人氣灌進你的脖子,甚至打起噴嚏,一聲轟雷,就在你耳邊,噴出的穢濁水珠還灑滿你的腮幫子,你忍住一肚子火,冷冷地請他不要靠太近,他卻狠狠地瞪你,一付你妨害他自由,而他不自由毋寧死的架勢;這種「間不容髮」,是空間的形容詞。兩種「間不容髮」都是距離的消失,同樣讓你必須當下做出動物性反應,前者可能是身體的反射動作,後者可能是氣血衝頂,兩種反應都不經過大腦皮質層。距離決定觀點,拉不開距離,你可能只看得到樹葉的翠綠,連樹的樣子都看不出來,非得退後幾步才看得出樹的挺拔,你想看到森林的蒼鬱,就必須退得更遠,拉開更大的距離;從翠綠到挺拔到蒼鬱,述說的是距離的美學。
有關距離,我最喜歡王陽明先生11歲時所作「蔽月山房」那首七言絕句,「山近月遠覺月小,便道此山大於月,若人有眼大如天,還見山高月更闊」,若人有眼大如天,便得站在天上遠遠地觀察,此時山高月遠人更小。當你拉開距離,視野寬廣觀點自然就不同了。今天這個世代,有如三國演義說的,「世人黑白(藍綠)分,往來爭榮辱」,問題就出在距離。品味及尊重的先決條件是距離,不拉開距離,只盯著你吃飯的嘴看,怎看得出品味?恨不得每天用放大鏡來看你的一舉一動,看你身上每一塊肌肉的紋理,挑你每一句話的語病,怎產生得了尊重?沒有人有閒情用歷史的縱深、文明的橫寬,以「若人有眼大如天」的角度來看台灣的問題,我們每天盯著樹葉看,將翠綠看到枯黃,沒人在乎樹木是否挺拔,森林是否蒼鬱。
我每天早上從新竹到台北,經過關西,晨曦中的山脈層巒疊障,山色之美,比美瑞士,才知道400年前,打從海上過來的葡萄牙人驚呼「福爾摩沙」,其實是一種視覺的真實反應,而這種觀點,必須拉開距離從海上看,才看得出她的美麗。拉開距離才能拉大格局,拉不開距離每天看到的都是柴米油鹽,加班費與便當錢,臉上的粉刺,或是耳後的黑痣;這個月的EPS,下季的股價,嘮嘮叨叨、喋喋不休這個錯那個錯;有格局的人看的不該是一朝一夕,然而缺少距離的觀點,又能奈何?唯有距離才容得下從容,間不容髮的結局只有緊張,只有短兵相接的衝突!
幾家電腦大廠之間的距離,已到了奈米級,哪來的從容?只有競價、挖角、然後沉淪,或許是島嶼太小,而海洋因為歷史性的封鎖,讓人無法五湖四海,擁有的事物又太多,我們好像產業世界裏最勇於負責的家族長子,一切一肩挑,筆記型電腦80%,面板50%,網路產品70%,手機、數位相機、顯示器…,太擁擠了,摩肩擦踵,哪來的距離?沒有距離,哪來從容,哪來品味與尊重?每次報價的經驗,都是一次失去距離的壓迫感,聞得到對手渾身的汗臭味,就是在上海機場,海關出口,擁擠的隊伍中,被後面的人緊緊頂著那種厭惡感,除了噁心之外,就只想逃開。
那麼,為什麼會喪失距離呢?距離的拉開有時候是時間的累積,是急不得的,比如民主的素養。南美洲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賈西亞.馬奎斯(Garcia Marquez)在「迷宮中的將軍」一書中,描寫19世紀南美洲的國父西蒙.玻利瓦爾(Simon Bolivar),從首都波哥大沿馬格達萊納河航向大海,一步步走上他生命的終點之旅,1個法國人兼程趕來與他相晤,大肆批評南美洲追求民主的過程太過血腥混亂,玻利瓦爾將軍聽完只冷冷的說:「請讓我們安靜地搞我們自己的中世紀!」。民主的過程無法避免中世紀的血腥,只是將整個世紀的血腥與混亂,壓縮成10年、20年的現代,這種失去距離後的濃縮橙汁,要嚐出它原始陽光的果香,沒有水的稀釋是做不到的,這就是19世紀南美洲失去距離的民主化過程,也是今天島嶼上政治現況的最好描述。我們彷彿在濃縮的時光隧道內,想急匆匆地走完我們的中世紀,於是混亂、汗臭、爆料、貪污灑滿了一身。所以,為什麼會失去距離呢?因為我們起步太晚了,渴求成果的心又太急了,歐洲中世紀的混亂與血腥比任何一個世代更甚,時間也持續更久。我們是否可以依此類推,說歐美工業化,從蒸汽機的時代算起,已經幾百年,這個島嶼再如何超美趕歐,也無法在30、40年內,走完歐美200~300年走過來的路!所謂技術,所謂質量,所謂品牌,哪是喘著氣跑百米就可以了結的呢?這必是一場馬拉松,體力與時間都免不掉的,誰能用跑百米的時間跑完馬拉松賽呢?
有距離才有品味和尊重,這是感性的一面,從理性的一面看,有距離才能思考;笛卡兒說「我思故我在」,有思考才真實存在,如果亞里斯多德的三段論邏輯是對的話,那麼我們可以說,有距離才有真實的存在。把笛卡兒的「我思故我在」,扭曲成「我思考我才真實存在」,再用似是而非的三段論法演繹成有距離才有真實存在,太過於「刻意荒謬」了。存在主義認定生命是荒謬的,從卡謬、沙特、到齊克果都這麼表達,但每天柴米油鹽的人,沒有空餘的生命距離去思考領悟生命是荒謬的悲劇。生命是荒謬的領悟,雖然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是不值一哂的,可是孕育出做這種思考心靈的大環境,同時也一代代催生出驚天動地的論述。
距離的遠近,決定你思考的深度。看著蘋果從樹上掉下,我想,我母親那一輩人看到的大概是蘋果本身,是否爛了?是否擦破皮了?是否熟了?是不是,接下來是多麼重要的一個問題,還可以吃?走過日據、二戰、國共、戒嚴、美麗島、319的80歲左右的一代,哪有生命的距離去關心超乎蘋果的形狀與價值的問題呢?我也沒能將距離拉開多遠去看蘋果樹及落下的蘋果;心靈上,必須拉開多大的距離,用「若人有眼大如天」的格局來擺放蘋果樹及落下的蘋果,才能跟牛頓一樣,看出有一個萬有引力能將蘋果樹及落下的蘋果連繫起來呢?要拉開多遠,眼光多大,才能看出不只蘋果因著萬有引力而掉下,天空的星體也因著同一種物理力量而旋轉呢?在倫敦蒸汽機的迷霧中,要拉開多遠的距離才能像馬克斯一樣,看得出一群工人領著微薄工資,出賣體力及生命,卻無法擁有生產工具的經濟與政治意義呢?透過馬克斯的闡釋,這一段經驗演繹成幾大冊的「資本論」,倫敦苦命的工人遂成為文明的素材而永垂不朽。有誰能拉開距離,用「若人有眼大如天」的格局,指出40年來台灣製造業以低價競爭力在供應鏈上,卡住一個如今是食之無味且苦澀,棄之可惜又不能的地位,給人類的政治經濟社會體制帶來什麼經驗?
難啊!這個世代!多的是滿地找蘋果的人,人與人的距離太近了,今人無法拉開距離思考曼妙的舞步,只想擺脫那有點噁心的體臭;有誰能以歷史的縱深及文明的橫寬,在每天無止盡的爆料及令人作嘔的報價聲中,指出這個時空下,生活在這個島上的永恆意義呢?難啊!這個世代!(本文由作者蘇元良執筆撰寫,記者陳慧玲整理)